该研究采用 24 小时试次间隔(intertrial intervals, 24-h ITI)的 20 对物体并发辨别任务,比较了双侧颞下皮层 TE 区切除与双侧杏仁核加海马联合切除对长间隔辨别学习的影响。实验发现,杏仁核加海马联合切除并未损害该任务的学习与保持,而单纯切除颞下皮层 TE 区则导致严重的获得障碍与保持受损。作者据此提出,颞下皮层 TE 区不仅作为新皮层感觉处理区参与依赖边缘系统的认知记忆,亦直接参与边缘系统之外的非认知“习惯”形成系统,并结合解剖通路将其投射靶区指向皮质-纹状体回路。
研究背景
在非人灵长类的视觉辨别学习研究中,曾观察到单一记忆系统理论难以完全解释的解离现象:联合切除双侧杏仁核与海马的恒河猴,在需要短时保留单次经历(如单次试样物体或刺激-奖励联结)的识别任务中表现严重受损,但在长程多日重复的物体选择任务中仍能逐步获得稳定偏好。既往研究特别指出,当多对物体每天仅呈现一次、试次间隔长达 24 小时时,只要下颞皮层未受附带损伤,边缘系统损毁动物的学习进度可接近正常对照水平。这一发现促使研究者提出,短时记住特定事件的“认知记忆”与跨日试误逐渐形成的“非认知习惯”可能依赖不同的神经系统。
颞下皮层 TE 区在该双重系统中的具体定位尚待明确。TE 区与杏仁核、海马等边缘结构存在直接神经投射,其损伤或通路切断会导致严重的视觉识别记忆缺陷,通常被视为高级视觉信息进入边缘记忆系统的必经中继。然而,早期研究中的手术附带损伤线索提示,当边缘系统切除伴随大面积 TE 损伤时,长间隔辨别任务的学习亦受到明显破坏;若 TE 仅作为向边缘系统输送感知信息的单一路线,在边缘结构损毁后不影响长间隔学习的前提下,TE 损伤不应产生额外的习惯形成障碍。由于过往数据多源于附带或混合损伤,两类脑区的独立贡献未能充分解离,亟需将单纯 TE 损毁作为独立变量进行直接验证。
本研究在相同的 24 小时试次间隔并发辨别范式中设立双侧 TE 切除组,并与已有的正常对照组和双侧杏仁核加海马切除组数据进行系统比较。每对物体的呈现间隔为 24 小时且奖励规则恒定,用于测查跨天积累的辨别学习与长期保持能力。研究核心在于检验高级视觉皮层是否在服务于边缘记忆系统的同时,直接参与边缘外学习系统的功能运作。若 TE 组在该任务中出现特异性受损,将表明 TE 具有独立于边缘回路的功能贡献。同时需明确其解释边界:24 小时超长间隔旨在消除单次情境记忆的辅助效应,并不代表完全排除了动物自发采用的辅助策略;皮质-纹状体假说属于基于投射通路的机制推论;历史对照数据的采用、损毁范围的个体差异以及个别实验动物累及邻近 TEO 皮层,均限定了结论的推广范围。
研究思路
实验设计的逻辑重点在于补充关键的实验对照组。此前研究已获得正常对照组(N)与单纯双侧杏仁核加海马切除组(AH)在 24 小时 ITI 任务中的基线表现,并观察到边缘切除伴随大面积 TE 损伤时动物学习受损。本研究专门构建单纯双侧 TE 切除且不波及边缘结构的实验组(Group TE),在一致的任务范式与训练流程下与 N 组和 AH 组进行横向对比。若 TE 组表现显著障碍而 AH 组保持正常,即可形成功能分离,证实边缘结构对长间隔习惯任务非必需,而 TE 区对该任务不可或缺,从而支持 TE 同时参与认知记忆与习惯系统的假说;随后结合皮质-纹状体通路的行为学损毁与葡萄糖代谢证据,探讨习惯系统的解剖通路定位。
方法
实验动物选用 7 只未经实验的恒河猴(Macaca mulatta,手术体重 3.5–5.0 kg),均接受双侧颞下皮层 TE 区切除手术(Group TE);对照数据来自 Malamut 等研究中的 10 只动物,包括 4 只正常对照(Group N)与 6 只双侧杏仁核加海马切除猴(Group AH,原 L2、L3 组各 3 只;另有 1 例因伴发大面积颞下梗死被排除)。手术在显微镜下无菌进行:术前给予地塞米松预防脑水肿,氯胺酮与戊巴比妥联合麻醉,阿托品抑制腺体分泌,经颞骨入路用吸引管切除双侧 TE 区(后界为下枕颞沟上行段前 1 cm 平行线,前界至颞极,背、腹界分别为上颞沟与枕颞沟沟底;除 TE-4 分两期完成外均为单期双侧切除)。术后动物在 WGTA(威斯康星通用测试装置)内适应,测试盘设有两个相距 28 cm 的食槽。行为程序为 20 对日常三维物体的并发辨别训练,每对物体中一个固定伴随食物奖励;试次间隔(同一对物体呈现后的间隔)为 20 秒,每日完成 20 对测试后终止,次日(间隔 24 小时)重复同一序列(Set A);物体左右空间位置逐日伪随机排列。达标标准设为连续 5 个会话(共 100 次试次)中正确率达 90%(训练上限为 50 个会话)。完成 Set A 后以相同流程学习 Set B;两套均达标后休息 2 周测定保持水平(先后重测 A 与 B),最后学习全新的 Set C。测试完成后 5 只动物(TE-1 至 TE-5)取脑进行组织学重建(图 2):火棉胶包埋、25 μm 冠状切片及硫堇染色确认,除 TE-2 双侧后腹侧有约 25% 组织残留外,切除范围均与设计吻合良好,个别个体(TE-1、TE-3)轻微波及前腹侧 TEO 区。
主要结果
- 习惯任务上的双重功能分离:三组动物在 Set A、B、C 上达到标准所需的会话次数显示明显分离(Table I;图 4):N 组平均分别为 10、10、8 次,AH 组平均为 13、13、8 次,而 TE 组平均达 32、32、31 次(TE 组平均错误数约为 200 次,对照组低于 80 次)。Kruskal-Wallis 检验显示三组在三套任务上均差异显著(H 分别为 11.38、11.49、8.29,P 均 < 0.02);两两比较表明 AH 组与 N 组无显著差异,而 TE 组所需训练会话显著多于 N 组与 AH 组(Mann-Whitney U 检验,单尾,P < 0.01)。
- 个体差异与组织损毁范围的对应:TE 组内部表现出一定的异质性。TE-1 在 Set A 和 B 的 50 次会话内均未达到标准(未继续测试 Set C);TE-3 未通过 Set A 测试且随后停止参与 Set B 测试,更换强化物亦未改善;作者推测这两只猴的重度缺陷可能与附带累及前腹侧 TEO 区有关。相比之下,TE-2 的学习速度最快,与其双侧后腹侧 TE 区保留约 25% 组织相对应。反向学习曲线(图 3)直观显示了这一规律:边缘系统损毁仅对学习进程产生轻微影响,而 TE 切除则导致学习显著滞后。
- 长期保持测试中的分离现象:在间隔 2 周后的再学习测试中(Table II),达到标准的平均会话数分别为:N 组 3 次与 0 次,AH 组 5 次与 2 次,TE 组 10 次与 5 次(未包含未达标的 TE-1 与 TE-3);组间差异达到显著水平(H 分别为 6.41 与 5.88,P < 0.02 与 P < 0.04)。两两比较显示,TE 组重学 Set A 与 Set B 所需会话均显著多于 N 组(P < 0.02);TE 组与 AH 组之间的差异未达统计显著性,作者分析这部分与剔除了缺陷最严重的两个个体有关。
- 长试次间隔下学习机制的理论含义:在长达 24 小时的试次间隔下,正常对照组与边缘损伤组动物均能以相对稳定的速度完成任务。这一现象表明,在此类超长间隔设置下,动物难以依赖前一次呈现的情境记忆来指导选择,而是通过渐进试误建立刺激-选择联结;这与几分钟短间隔并发辨别任务形成鲜明对照,后者正常动物仍能有效调用依赖边缘结构的认知记忆。
图注解读
图 1 · 此前研究:附带 TE 损伤的边缘切除动物开始掉队
原文图注:Fig. 1. Average number of sessions to criterion on the 24-h ITI task (from Malamut et al)3). N, normal control; AH, bilateral amygdalo-hippocampectomy (accompanied by less than 25% damage to area TE); AH*, bilateral amygdalo-hippocampectomy (accompanied by more than 40% damage to area TE).
柱状图展示了 Malamut 等关于 24 小时 ITI 任务的历史数据,纵轴为达标所需的平均会话数(刻度 0–30),横轴按 Set A、Set B 和 Set C 分组排列 N 组、AH 组(附带 TE 损伤不足 25%)与 AH 组(附带 TE 损伤超过 40%)。数据显示,AH 组与正常对照组达标所需会话数接近,而附带较大 TE 损伤的 AH 组达标难度明显增加。该实验线索提示 TE 区可能在长间隔辨别任务中起关键作用,构成了本研究独立检验单纯 TE 切除效果的直接依据。

图 2 · 手术设计与实际损毁的重构
原文图注:Fig. 2. Intended lesion (top row) indicated in gray on standard lateral and ventral views of the brain. Actual lesions shown in black for cases TE-1 to TE-5. ce, central sulcus; la, lateral fissure; oi, inferior occipital sulcus; tma, anterior middle temporal sulcus; tmp, posterior middle temporal sulcus; ts, superior temporal sulcus.
图示展示了标准大脑侧面及腹侧视图中的手术损毁重构:顶行灰色区域代表计划切除的 TE 区,下方五行黑色区域记录了 TE-1 至 TE-5 的实际损毁范围。组织学切片显示,TE-2 在后腹侧 TE 区保留了部分组织,而 TE-1 与 TE-3 存在前腹侧或背侧 TEO 区的附带累及,这为理解实验组内部的行为表现差异提供了形态学依据;同时该解剖重构证实切除严格局限于颞下皮层,未波及深部边缘系统,对应结果第 2 条。

图 3 · 反向学习曲线:TE 组的整条曲线被推后
原文图注:Fig. 3. Backward learning curves (by method of Hayes 7) for Group TE and the comparison groups (N and AH). For calculation of these curves, scores for Sets A and B only were used, criterion on each was set at 19 correct responses in one daily session of 20 trials within the criterion run (rather than the actual criterion of 90 correct in 100 trials), and daily scores for the two sets were averaged backward from the day of criterion. Groups N and AH are from Malamut et al. 13 (see Subjects). N, normal control; AH, bilateral amygdalo-hippocampectomy; TE, bilateral ablation of area TE.
反向学习曲线采用 Hayes 方法以达标日为基准逆向对齐计算,横轴为达标前的会话序数(5 至 30+),纵轴为每日 20 次试次中的正确反应数(10 至 20 次)。曲线越早开始上升,代表学习进展越快。数据显示 AH 组曲线紧密贴合 N 组曲线,表明边缘结构切除未显著延缓学习进程;而 TE 组曲线整体偏向右下方,上升坡度平缓,直观展现了单纯 TE 切除对长间隔并发辨别学习造成的延缓效应,对应结果第 1 与第 2 条。

图 4 · 三组在三套辨别上的平均达标次数
原文图注:Fig. 4. Average number of sessions preceding criterion on each set of the 24-h ITI task. Abbreviations as in Fig. 3.
直方图展示了三组动物在 Set A、Set B 和 Set C 辨别任务中达到标准前所需的平均会话数,横轴按任务分组,纵轴为会话次数(上限约 35 次)。统计数据显示,N 组与 AH 组在三套测试中的达标均值均处于 8–13 次之间且两组无统计差异;而 TE 组在三套任务中均需 31–32 次会话,显著高于 N 组和 AH 组(两两对比均 P < 0.01)。该图量化概括了三组在长间隔并发辨别任务中的表现差异,对应结果第 1 条。

讨论
作者从两个理论步骤展开讨论。首先解释边缘系统损伤组在长间隔任务中的正常表现:在常规短间隔(1–2 分钟)并发辨别任务中,试次高频重复允许正常动物调用依赖边缘系统的短时认知记忆;当试次间隔延长至 24 小时,单次情境记忆难以跨日维系,正常动物与边缘切除动物均转向通过渐进试误建立刺激-反应联结,即依赖非认知视觉习惯形成(visual habit formation)机制。其次探讨 TE 区的功能归属:无论是短间隔的简单图形辨别还是 24 小时间隔的客体辨别,凡依赖渐进试误习惯机制的学习,在 TE 损毁后均出现严重障碍;结合 TE 损毁同样阻断延迟非匹配样本任务所测的识别记忆,表明 TE 兼具向边缘认知记忆系统输送感知表征、以及直接参与非边缘习惯形成系统的双重功能。在神经解剖层面,作者推测习惯系统的下行通路为皮质-纹状体投射:视觉皮层密集投射至尾状核与壳核,再经苍白球与黑质进入运动输出系统;已有代谢成像显示视觉激活可扩散至新纹状体,且损伤尾状核尾部或壳核后腹侧同样会阻碍图形辨别。研究局限包括 TE 组内部表现出的个体差异(部分个体伴随 TEO 附带损伤),以及保持测试中由于剔除严重受损个体可能导致对保持缺陷的低估;作者指出,单纯损毁 TE 在新纹状体的投射亚区是否特异性复制本任务缺陷,仍有待后续因果实验验证。
一句话总结
该研究通过 24 小时超长试次间隔分离了短时认知记忆的干扰,证实单纯双侧颞下皮层 TE 区切除会严重阻断长间隔物体辨别的渐进试误学习,为高级视觉皮层同时参与边缘认知记忆系统与皮质-纹状体习惯系统提供了实验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