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功能磁共振成像研究系统考察了自闭症谱系人群的面孔识别神经机制。研究比较高功能自闭症及阿斯伯格综合征受试者与两组健康对照在面孔和物体辨别任务中的腹侧颞叶活动。结果显示,对照组在面孔辨别时主要激活右侧梭状回(FG)、物体辨别时激活下颞回(ITG);而自闭症谱系组在面孔辨别时梭状回激活减弱,下颞回活动反而增强。方法上,研究采用双对照交叉定义感兴趣区的设计,检验了腹侧颞叶功能分化的组间差异。
研究背景
自闭症和当时单独讨论的阿斯伯格综合征研究,长期关注社会交往困难与面孔加工之间的关系。部分行为研究发现,相关个体在面孔辨别或记忆上存在困难,而一般物体识别相对保留;也有研究未发现明确的总体成绩差异。这种不一致提示,是否答对一道面孔题并不足以描述加工机制:相近的成绩可能来自不同策略。面孔识别通常高度依赖眼、鼻、嘴之间的整体配置,物体辨别则可以更多利用局部特征。面孔倒置效应、局部线索偏好,以及视觉专长能够改变加工方式的发现,共同引出了一个问题:社会经验和注意分配的差异,是否会改变面孔加工所调用的视觉系统?
当时的成人成像已显示梭状回对面孔的相对偏好,以及邻近颞下和枕颞区域对其他物体的参与,为检验这一问题提供了空间参照。但这种分工并非绝对,面孔与物体任务会共享部分区域,个体间的激活位置也存在变异。若直接比较患者和对照的一幅群体图,就难以判断差异来自真正的功能组织,还是感兴趣区边界、任务难度与头动等因素。还需要排除更一般的辨别困难:面孔通常要求在同类个体之间作细致区分,如果物体条件只要求分开不同类别,两者就没有处于同等的判断层次。研究缺口因而同时涉及面孔加工假说和群体比较的方法基础。
Schultz 等采用面孔、同类别物体和模式图形的同异判断,并用两组匹配对照交叉定义和检验感兴趣区,考察自闭症谱系组在腹侧颞叶的活动分配是否改变。这一设计把“面孔处理是否更依赖局部特征系统”的推测转化为可比较的任务与区域关系,也降低了结论依赖某一组对照定位的风险。但研究中的患者样本规模有限,集中于能够完成扫描的高功能男性,成像覆盖又主要限于后部腹侧颞枕区域。即使发现梭状回与颞下回活动模式不同,也不能据此断言所有自闭症个体都以同一种方式看脸,或直接确定差异源于先天异常。面孔经验、注视策略和远隔社会情绪系统的影响,仍是需要另行区分的解释。
研究思路
研究采用知觉辨别任务结合双对照交叉验证策略。任务采用配对同异判断,经磁体外预试配平各条件难度;物体辨别均设定在下位水平(如椅与椅对比),以排斥粗粒度类别辨别的干扰。针对腹侧颞叶解剖与激活位点的个体变异,研究采用双组交叉验证:先以第一组对照(NC1)定义面孔与物体偏好的 ROI,用于比较第二组对照(NC2)与自闭症组;随后在 NC2 中重新建立 ROI 定义,用于 NC1 与自闭症组的复制检验。在统计量度上,采用经全局激活校正后的低阈值激活像素数表征激活面积,使自闭症组腹侧颞叶激活分布的变化在独立定义的解剖区域中得到稳健检验。
方法
被试为 14 名右利手男性自闭症或 AS 患者(自闭症 8 人、AS 6 人,经 ADI-R 家长访谈与 ADOS 评估确诊,均符合 ICD-10 标准;Vineland 社会化分数平均比按比例折算的言语 IQ 低约 4 个标准差,VIQ 显著高于 PIQ,t(13)=4.27,P<.001)和 28 名右利手男性社区对照(筛除脑外伤史、精神疾病与神经科问题),分为 NC1 与 NC2 各 14 人,三组在年龄、总 IQ 和扫描中头动上均无显著差异(P>.50)。原入组 23 名病人,9 名病人与 1 名对照因运动伪影被剔除;4 名患者服药(SSRI 3 人、氟哌啶醇 1 人)但服药与否不影响任何 fMRI 指标;自闭症与 AS 两个亚组在 fMRI 指标上无差异,故合并分析。扫描用 GE Signa 1.5 T 配平面回波成像,沿梭状回长轴取斜轴位单层,最大限度覆盖颞叶腹侧面后三分之二(Figure 2);TR 1500 ms、TE 60 ms、翻转角 60°、体素 3.125×3.125×9.0 mm。因磁化率伪影,后联合嘴侧(前颞)数据不分析并在复合图上屏蔽,分析聚焦于既往研究一致报告激活的后颞-枕区。
任务为 4 个 run 的 ABA 设计(run 1–2 为模式-物体-模式,run 3–4 为模式-面孔-模式),每 run 3 个区块各 41 秒、间隔 8 秒,每区块 7 对图像,被试按键判断并排图像"相同"或"不同"(Figure 1)。面孔为同性别的中性/无表情照片对,剪去头发、耳朵与衣领,迫使被试聚焦于与非性社交沟通最相关的眼、鼻、嘴;物体为熟悉的汽车、船、鸟、飞机、瓶、椅等的下位水平配对;模式刺激由物体图片严重扭曲而来、边缘特征被遮挡以配平难度。数据处理:SPM96 运动校正并把每个像素时间 course 与运动参数去相关,6.25 mm 高斯平滑,6 个脑亚体积的分段线性形变用于被试间平均;对每个体素以物体或面孔任务对比模式基线计算 t 值,两个 run 的 t 图平均后做最小簇 5 的去噪,再相互相减得到面孔特异与物体特异的"双重减影"(double subtraction, DS)图。ROI 在 NC1 内用 8×8 mm 的比例网格框出最强激活(面孔→右 FG,物体→右 ITG);每人在 ROI 内 DS 值大于 0.1 的像素数即为激活面积。统计用协方差分析(ANCOVA)检验任务、组别主效应与任务×组别交互,协变量为全局激活与任务成绩(后者因从不显著而在最终模型中剔除),α=.05。
主要结果
- 行为成绩基本配平:模式任务三组无显著差异(96.2%、95.5%、92.0%,F=2.72,P=.08);物体任务 NC1 显著高于另两组(F=4.55,P=.02),但三组正确率都超过 95%,实际意义有限;面孔任务 NC2 显著优于自闭症组(t=2.43,P=.02),NC1 与自闭症组无显著差异(Table 3)。
- 用 NC1 定义的 ROI 比较 NC2 与自闭症组:右 ITG 与右 FG 均出现显著的任务×组别交互(右 ITG F(1,51)=4.78,P=.03;右 FG F(1,51)=4.43,P=.04),无主效应。事后分析显示交互完全由面孔任务驱动:面孔辨别时自闭症组右 ITG 激活显著大于 NC2(P=.04)、右 FG 激活显著小于 NC2(P=.01),而物体任务上组间均无差异。两组对照的右 FG 面孔选择激活中心(NC1:+38, −58, −10;NC2:+36, −50, −10)与既往研究一致,自闭症组的面孔激活中心(+48, −48, −14)与对照组 NC1 在物体加工时的 ITG 激活中心(+48, −52, −14)高度邻近,从空间坐标上显示出自闭症组面孔加工向物体通路的偏移。
- 相关分析佐证了这一模式:病人组右 FG 激活与物体辨别成绩相关(r=0.74,P=.002)而对照组不相关(r=0.04,P=.84);右 FG 激活与面孔成绩在对照组中正相关但未达显著(r=0.35,P=.07);病人组右 ITG 激活与磁体外施测的 Benton 面孔识别测验相关(r=0.68,P=.01)。
- 复制研究(ROI 定义在 NC2、比较 NC1 与自闭症组)再次确认:NC1 与自闭症组在右 ITG 出现任务×组别交互(F(1,51)=4.62,P=.02),左 ITG 的交互更强(F(1,51)=9.31,P=.004)——自闭症组面孔知觉时左 ITG 激活显著大于 NC1(F(1,25)=7.37,P=.01)。右 FG 的组间交互这次未达显著(F(1,51)=2.52,P=.06),作者归因于 NC2 的右 FG 激活中心比 NC1 更偏前,使 ROI 边界变化吞掉了差异。复合激活图(Figure 3,其图注未收入本材料)同样确认了"自闭症组面孔加工时的 ITG 活动"。
- 其他区域:左 FG 无任何主效应或交互;右海马旁回无效应;左海马旁回有任务×组别交互(F(1,51)=4.58,P=.04),系自闭症组在物体辨别时激活大于 NC1(P=.03),与面孔无关。
图注解读
图 1 · 三类任务的刺激对示例
原文图注:Figure 1. Examples of stimulus pairs used in the face, object, and pattern tasks. For each stimulus type, the pair on the left is "different" while the one on the right is the "same."
图里按面孔、物体、模式三类各给出刺激对,每类左侧一对是"不同"、右侧一对是"相同"。读图重点有三:面孔对已剪去发型、耳朵、衣领,只剩眼鼻嘴区域;物体对是同类别的下位水平配对(如椅对椅);模式对由物体扭曲而来且遮挡了边缘特征。这三种刺激的难度事先配平,是"任务×组别交互可归因于加工方式而非难度"的前提,支撑主要结果第 2、4 条。

图 2 · 腹侧颞-枕部神经解剖与扫描层面选择
原文图注:Figure 2. Ventral temporal-occipital neuroanatomy. A, Illustration of the fusiform gyrus (FG) and inferior temporal gyrus (ITG) in a brain examined postmortem. B, Demonstration of the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slice selection used to maximally capture the FG. C, An example of an oblique axi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scan through the ventral temporal-occipital cortex.
三个面板分别显示:A 为尸检脑上梭状回与颞下回的解剖示意图;B 为 MRI 层面选取示意——斜轴位单层沿梭状回长轴铺开,最大化覆盖该结构;C 为一幅实际的斜轴位扫描像。这张图交代了本研究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技术决定:只用单层斜轴位切片来捕捉腹侧颞叶,这既是控制扫描时间的取舍,也解释了为何分析局限于后颞-枕区(前颞受磁化率伪影干扰)。读懂它才能理解结果中 FG 与 ITG 坐标的空间关系。

图 4 · 各组在两个 ROI 上的激活面积(按任务分列)
原文图注:Figure 4. Area of activation (standardized residual scores after partialling out global activation, mean ± SE) by group (n = 14 in each) and task. Analysis of covariance revealed significant task × group interactions (see the "Statistical Analyses" subsection of the "Subjects and Methods" section). NC1 indicates normal control group 1; NC2, normal control group 2.
图分两块(右梭状回、右颞下回),纵轴是剔除全局激活后的标准化残差 z 分数(激活面积),横轴为 NC1、NC2、自闭症组三组,每组给出面孔与物体两个任务的柱条,误差线为标准误。图示反映出任务与组别的交互模式:对照组在梭状回呈现面孔大于物体的激活,在颞下回呈现物体大于面孔;自闭症组在梭状回的面孔激活显著低于对照组,而在颞下回的面孔激活显著增强;在物体任务中各组表现相近,直观支撑主要结果第 2 条。

讨论
作者的因果解释相当克制,给出的是一个梯度谱系:最直接的解释是自闭症谱系个体对面孔采用以特征为基础(feature-based)而非配置式的加工——FG 负责配置加工、ITG 等其两侧区域负责特征水平加工,而 Gauthier 等 (1999) 关于新物体专长招募梭状回"面孔区"的结果恰好呼应了"面孔专长缺失"这一假设;作者甚至提出关键检验应当是训练自闭症者获得面孔专长前后各做一次成像。第二个候选是 Uta Frith 的"弱中央统合"(weak central coherence)——一种偏向零碎分析、弱于整体统合的认知风格,且 DSM-IV 把"对物体部件的持续先占"列为症状之一;但作者指出行为文献更支持缺陷局限于面孔而非普遍的物体知觉问题,未来可用眼动追踪区分这两种假说。第三层是病理问题:数据无法分辨激活差异反映的是"系统完好但策略不同",还是神经生物学扰动的涌现属性——梭状回内面孔神经元集合的先天异常是可能的,不过两名盲评神经放射学家检查结构 MRI 未发现 FG 形态、对称性或灰度异常(更精细的形态测量仍有待做)。
作者随后展开了全文最有远见的段落:原发病灶可能在腹侧皮层之外——尤其是与 FG 有密集往返连接的杏仁核(amygdala)。杏仁核参与视觉奖赏联结学习、事件的情绪显著性标记、社会行为与面孔/表情知觉,尸检研究显示自闭症的杏仁核及边缘系统结构异常;如果杏仁核的功能是标记面孔的情绪显著性、从而在发育中驱动面孔辨别的专长积累,那么皮层发育关键期内对面孔的注意不足就可能塑造出如今观察到的腹侧颞叶模式。这一发展性假设还能解释为何新生期杏仁核损伤的猴要数月后才出现自闭样社会情绪变化、为何内侧颞叶新生期损伤会造成成年期远隔皮层改变。局限方面作者列得很全:样本是平均 IQ 109 的高功能人群(低 IQ 者因头动被剔除),外推性未知;自闭症与 AS 混合(虽然亚组间无差异,仍需更大样本);脑形变归一化可能受神经解剖异常影响;面孔与物体分置于不同 run(事后看 run 间移动比 run 内任务切换更伤数据质量);颞下皮层 T2* 可比上方脑区短达 70%,BOLD 信号弱、形变大,尤其无法测杏仁核的角色——作者把缩短 TE、非对称自旋回波、个体化匀场等列为进一步的解法。
一句话总结
该研究通过双对照组交叉定义感兴趣区的方法,克服了早期功能成像在个体解剖与功能定位上的变异问题,确立了自闭症谱系人群在面孔辨别时右侧梭状回活动降低、颞下回活动增强的神经表征模式。研究将局部特征加工策略与杏仁核发育投射假说相结合,为理解自闭症社会认知障碍的神经发育基础提供了重要实证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