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项 PET 研究通过结构匹配的任务组,直接对比了物体三类储存知识——结构(外形)、颜色与联想(百科式)知识——在提取时所激活的颞叶区域是否存在差异。研究将经典神经心理测验引入扫描实验,并呈现了符合与不符合预期的两类结果,为评估成像阴性结果提供了清晰的方法学范例。
研究背景
关于物体的知识并不只有一种。人可以记住物体的外形结构、典型颜色,也能知道它的用途、来源和与其他概念的联系。神经心理病例显示,这些知识可以分别受损,提示其神经基质至少部分独立;但病灶往往较大且会影响远隔区域,不能精确对应到某一小块皮层。功能成像因此尝试区分这些知识,既往结果大致把联想知识与左侧前颞和额叶网络联系起来,把视觉知觉性知识与后下颞叶联系起来,其中颜色和结构知识可能还有左右侧差异。可是,直接比较三类任务的研究很少,结论也不一致。
一个重要原因是“视觉语义”在各实验中含义不同:有的任务判断大小,有的判断形状或颜色,任务难度、刺激和反应要求也不匹配。若视觉任务与联想任务的差别同时包含材料、决策和语义内容,就无法把激活差异归因于知识类型。静息基线也不是没有语义活动的空白状态,某个区域在联想任务和静息时同样活跃,可能在“任务减静息”中被抵消,而在两个任务直接比较时才显现。这些问题要求用形式相近、异常项目比例可控的任务组来检验,而不能只按既有脑区预测寻找激活。
本文把三种神经心理判断移植到 PET:物体判断检验结构知识,颜色是否恰当检验颜色知识,是否属于现代日常世界检验联想知识。三类“否”刺激分别对应拼接嵌合体、异常颜色和不存在或不合时代的物体,尽量保持判断形式一致。研究预测结构知识偏右后下颞、颜色偏左后下颞、联想偏左前颞,并直接比较各任务而非只与静息对照。结果仅部分符合预测,尤其颜色知识没有落在预期位置,说明知识类型与脑区关系会受到具体提取任务影响,不能把单项阴性或阳性当成固定模块的证明。
研究思路
研究的核心策略是将神经心理测验引入 PET 扫描,用结构同源的任务分别探测三类知识:探测结构知识用物体判断任务(object decision,源自 Riddoch 与 Humphreys 1987 的经典测验,判断线条画是否描绘真实物体),探测颜色知识用颜色判断任务(着色是否恰当),探测联想知识用一个"现代世界判断"任务(该物体是否属于现代日常世界)。这样设计的关键在于:三个任务的“否”反应都对应某种“异常物体”(由真实物体部件拼接的嵌合体、颜色不恰当的物体、现代世界不存在的物体),任务形式、刺激类型与反应需求高度可比,从而把知识类型的差异从任务难度差异中剥离出来。基于既往证据的预测是:结构知识应选择性激活右侧后位下颞区,颜色知识激活左后下颞回(略靠前),联想知识激活更大的左侧区域、包括前颞叶。作者同时声明,他们并不完全接受"物体判断只依存于先于且独立于语义的结构描述库"的传统观点(参见 Hovius 等 2002;Rogers 等 2003),但仍预期视觉物体判断与其他语义判断的激活模式不同。
方法
8 名男性右利手被试(平均 27 岁,21–38 岁),视力正常、色觉正常,7 人以英语为母语、1 人为荷/英双语者;均通过医学问卷筛查并签署知情同意。刺激主要为 Snodgrass 与 Vanderwart(1980)图片集的线条画经 Photoshop 上色而成。结构条件中,"否"刺激是由同一类别、颜色相近的两个真实物体的部件拼成的嵌合体(如马的部件与兔子组合,而不是猩猩与大象);颜色条件中的"否"刺激被涂上明显不当的颜色(如橙色的短吻鳄);联想条件中,"否"刺激是完全不存在之物(如妖精)或已不属于现代日常之物(如木乃伊)。扫描期间"否"刺激比例被刻意压低:每轮扫描呈现 24 个项目,其中 2 或 4 个为"否"(平均 3 个、13%),采集前另有 10 个"否"比例更高的热身项促使被试认真判断。"否"项目对所有被试相同,"是"项目在被试间轮换分配到三种条件;同一项目在任何扫描中不重复出现;每轮一半为有生命物、一半为无生命物;不会连续出现两个"否",首个项目也绝不为"否"。
每名被试共扫描 12 次,四种状态(三个任务加上注视休息的静息基线)各 3 次,条件顺序半随机且同一条件至多连排两次。刺激经头顶投影仪中央呈现于暗背景,呈现 500 ms、刺激间隔 1500 ms,被试用左手鼠标键作"是/否"反应(食指、中指),反应时限 1500 ms;每种任务在扫描器内先练习两轮各 20 项。每次扫描采用"切换范式":前半段呈现 24 个判断项目,后半段安静注视两个中央注视点(rest),以此利用示踪剂在采集期内浓度变化的特点提高信噪比、减小同位素冲刷伪影(Cherry 等 1995)。成像用 GE Advance 系统(35 层,约 4.0×5.0×4.5 mm 分辨率),右前臂静脉团注 H2^15O(20 秒,300 MBq/ml,10 ml/min),每次扫描得到自示踪剂入脑起 90 秒积分的局部脑血流(rCBF)像;4 名被试各丢失 1 次扫描(2 次物体判断、2 次静息)。数据经配准、全脑血流量归一化与 16 mm FWHM 高斯平滑后用 SPM 99b 分析,按体素估计条件间血流变化;扫描顺序与头动参数(均未超过 5 mm)作为混杂因子纳入。按假设把双侧颞叶整体定义为感兴趣区(ROI,在 MNI 模板上由一名有经验的神经科医生勾画,体积 374976 mm³);报告的激活均经全脑体积或颞叶 ROI(小体积校正)多重比较校正后 p=.05 显著。
主要结果
- 行为数据(表 I)总体均衡:正确率各条件间无显著差异;反应时上"是"与"否"项目均出现条件主效应(否项目 F(2,14)=7.96,p<0.05),Bonferroni 校正后唯一的成对差异是颜色判断快于物体判断(否项目 t=4.57,df=7,p<.01),说明三种任务难度大体可比、颜色判断略易。
- 相对静息,三个语义任务产生高度相似的大范围双侧枕叶与颞叶激活,沿腹侧面向前延伸,包括舌回与梭状回(BA 37/18/19),另有右侧上顶叶(峰值在中央后回,BA 1)区域;只有物体判断额外激活右上顶下小叶(BA 7,Z=4.57,p=.041),颜色判断额外显著激活右下额回(BA 9/44,Z=4.89,p=.011,物体判断同一区域仅趋势 p=.076)。这一"任务间共性极强"的模式是后文讨论自动激活与静息态问题的伏笔(表 II)。
- 结构知识的特异性:物体判断相对联想判断显著激活右侧后部中/下颞回(BA 37,坐标约 54, −54, −14,Z=4.86,ROI 校正 p=.002),以及左侧枕中回(BA 19,Z=4.66);该右侧位点与 Gerlach 等(1999)在"难版物体判断"中的激活几乎重合。但物体判断相对颜色判断无任何显著更强的区域(图 1、图 2)。
- 颜色知识的特异性出乎意料:相对物体判断,颜色判断仅边缘显著地激活右侧上颞回前部(BA 42/22,p=.051);相对联想判断,颜色判断显著激活右下额回(BA 45/46)。两处都不是既往文献反复报告的左侧后下颞区(图 1 及其旁的坐标表)。
- 联想知识的特异性最符合预期:联想判断相对物体判断激活右小脑与左前部中/上颞回及颞极(BA 21,如 −48, 8, −24,ROI 校正 p=.019);相对颜色判断,同一左侧前颞区再次出现(峰位略靠后),并额外出现与左侧镜像的右侧颞极(BA 21/38,ROI 校正 p=.029)以及眶回(BA 11)与左侧额上回(BA 8)。左前颞叶在两个对比中都显著,是三类知识分工中最稳定的一条证据(图 1、图 2)。
图注解读
图 1 · 三类任务直接对比的"玻璃脑"投影与坐标表
原文图注:Fig. 1 - Regions of increased blood flow for the comparisons between the experimental tasks.
这张图以 SPM 最大强度投影(“玻璃脑”视图,p<0.001 未校正展示)给出任务间直接对比的血流增加区域:从三个正交视角同时看哪里亮,就能对各对比的激活落点有个整体印象——物体判断优于联想的差异亮在右侧后颞与左枕,联想判断优于两个视觉任务的差异亮在左侧前颞,颜色判断相关的差异出现在右上颞与右下额。图例旁的坐标表按对比逐一列出 Talairach 坐标、Z 值与经全脑/ROI 校正的 p 值,是核读第 3–5 条结果时应该对照的数字来源。它支撑上文的结论:结构、颜色、联想知识各自对应部分独立的颞叶/额叶区域。

图 2 · 显著峰点的参数估计图:看每一块区域在各条件下的血流
原文图注:Fig. 2 - Parameter estimate plots (in arbitrary units) corresponding to the local maxima of significant effects identified in temporal lobe regions. The plots are grouped according to the experimental task comparisons reported in Figure 1.
图 2 把图 1 中各显著效应峰点处的参数估计(任意单位下的 rCBF 相对量)按对比分组画成小图。读法与 fMRI 的柱状参数图相同:找一个峰点,比较四种状态(三个任务加静息)的柱高,效应方向立现——例如联想相关峰点应是联想柱明显拔高,而"物体判断不显著优于颜色"在图中表现为两柱几乎持平。这一组图也直接支撑讨论里的一个关键观察:作者检查 rCBF 曲线发现左、右前颞区在联想任务与静息下活性同样偏高——这正是"前颞激活对静息对比不显著、却在直接任务对比中现身"的原因。参数图是本文结果可信度的第二道保险:它把抽象的 Z 值还原成可视的条件模式。

讨论
作者的解读分三层。第一层是共性网络:三个任务相对静息的激活高度相似,说明腹侧视觉流通路的这些部分会被视觉呈现的物体自动激活、不随任务要求而变;结合直接对比,作者推断前颞叶在联想任务与静息下都同样活跃,因而对静息对比被抵消——这与"清醒静息远非神经上的空转"的一系列报告一致(Binder 等 1999;Stark 与 Squire 2001;Christoff 等 2001)。右侧上顶叶/中央后回的激活被猜测与用左手作答带来的触觉加工有关,但运动区无相应激活令作者自己也存疑。第二层是任务特异激活:右后下颞(物体>联想)与既往"结构表征/形状分化"证据链(Gerlach 等 1999;Schacter 等 1995——高度抽象的无意义形状也激活该区,从而反驳了"语义难度差异"解释;Kanwisher 等 1997;Moore 与 Price 1999)汇流;左中回枕区则按 Martin 等(1996)动物命名研究的先例,被解释为对早期视觉区自上而下的再激活或结构层面的细微区分所需的视觉注意。作者也承认感知与语义记忆之间"没有画一条清晰界限的坚实依据"(引 Gloor 1997)。第三层是异常与落差:颜色知识既未激活预期的左后下颞区,其相对物体判断的激活反而落在右上颞回且只是边缘显著(p=.051),与"颜色知识损伤与左半球损伤相联"的临床文献相悖;对该区四条件的进一步检查更显示它在静息与颜色条件下同等活跃。作者推测原因包括任务差异、颜色提取负荷较低(仅 13% 异常着色项),并引用另一项同样未在左下颞见激活的研究(Mummery 等 1998)与不同颜色测验可分离的神经心理证据(Manning 2000)来自洽;物体判断相对颜色判断未检出显著差异,则被解释为两任务在很大程度上动用同一系统——取颜色知识可能必须先通达结构描述系统(Price 与 Humphreys 1989),外形知识在两任务中都被自动提取。总体结论是:联想知识显著关联左侧前颞(含颞极、双半球对颜色条件),结构知识关联右侧后颞,颜色知识在本任务上的特异性落入预期之外的区域,提示任务与设计差异会实质改变成像结论。
一句话总结
该研究清晰复现了联想知识与左侧前颞叶的关联,而颜色知识未出现在预期脑区、反而表现为右上颞激活,体现了任务操纵与提取要求对成像结论的实质影响。研究表明,在评估语义知识的皮层分布与特化区假说时,必须审慎核验实验任务的具体定义与认知负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