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病例报告报道了一例伴有阿尔茨海默病(Alzheimer disease, AD)可能病理的语义性痴呆(semantic dementia, SD)罕见病例。作者利用单光子发射计算机断层成像(SPECT)局部脑血流(CBF)显像结合三维立体定向表面投影(3D-SSP)统计分析,在患者脑内同时检测到以左侧下颞回为主的“SD 样”低灌注,以及累及后扣带回皮层、楔前叶和双侧下顶叶的“AD 样”低灌注模式;该影像特征与脑脊液 Aβ42 下降及 Tau 升高的生物标志物结果相互吻合。
研究背景
SD 是原发性进行性失语(primary progressive aphasia,PPA)的一个临床亚型,以突出的语言理解与命名障碍为主要特征。PPA 通常归入额颞叶变性(frontotemporal lobar degeneration,FTLD)谱系,包含三种临床变体(SD、进行性非流利性失语 PNFA、语法缺失性进行性失语 LPA),多与左半球语言网络受损相关。然而,SD 的临床表型在 FTLD 病理与 AD 病理之间存在重叠:虽有零星文献报道尸检证实为 AD 病理的 SD 病例,但单纯依赖临床评估区分 SD 的病理底物极为困难——行为症状、字母与类别流畅性测试、以及重复与指向测试等神经心理学鉴别工具往往难以明确区分二者。当时淀粉样蛋白 PET(11C-PIB)虽能直观显示脑内淀粉样沉积,但由于检查成本高、设备可及性有限,难以作为常规临床检查普遍开展。
在遗忘型轻度认知障碍(aMCI)队列中已有明确证据表明:SPECT-3D-SSP 分析能以较高诊断效能区分向 AD 转化与未转化的个体,其中后联合区(下顶小叶)或后扣带回皮层出现 AD 样低灌注可预测患者在 1–3 年内向 AD 进展;后扣带回与楔前叶也是默认模式网络受损的核心枢纽。然而,该套影像指标此前未在临床表现为 SD 的患者中进行系统评估,构成本病例报告的切入点。
研究思路
本报告采取多模态临床与生物学证据交叉印证的设计。首先确立临床表型:患者为 61 岁男性,表现为流利但空洞的言语、双向命名障碍(指称与生成命名均受损)、复述功能相对保留、情景记忆相对完好但病识感缺失——符合典型 SD 的神经心理学画像。随后将结构影像、功能显像与脑脊液检测相结合:结构 MRI 评估脑萎缩背景(显示轻度额叶萎缩而缺乏典型 SD 显著的左前颞叶不对称萎缩);SPECT 结合 3D-SSP 统计分析量化局部脑血流减退的具体解剖分布;最后通过脑脊液 Aβ42、总 Tau(t-Tau)与磷酸化 Tau(p-Tau)水平及判别指标进行病理学验证。整体推理链条形成“临床表型识别 → 灌注模式定位 → 生化标志物印证”的完整闭环,以支持“伴可能 AD 病理的 SD”诊断。
报告还在图 2 中引入对照影像,将本例与早发型 AD(69 岁女性)及 LPA(78 岁男性,CSF 亦提示 AD)的代表性 3D-SSP 图像进行分区对比,借助已知病理模式的直观比对辅助确证其灌注特征。
方法
患者为 61 岁右利手男性,受教育年限 18 年。就诊前一年开始出现公共交通出行困难,半年前无法正常使用电子邮箱及管理日程,曾被当作心境障碍诊治但药物治疗无效,遂转诊进一步评估。体格检查与常规实验室检查(含维生素 B12 与甲状腺功能)均未见异常,无痴呆家族史。神经心理学评估:MMSE 得分为 10/30,画钟测验得分为 3/5;Western Aphasia Battery 显示自发言语流利但内容空洞,复杂连续指令听理解与句子复述保留,而实物命名与类别生成命名严重受损;汉字朗读、词图匹配与抄写保留,但阅读理解与自发书写受损;因理解障碍未能完成修订版 Wechsler 记忆量表评估。
影像与实验室检查包括:头颅 MRI;N-异丙基-(123I)-对碘苯丙胺(123I-IMP)SPECT 局部脑血流显像,联合 3D-SSP 软件进行统计分析(将个体脑血流图与正常数据库标准化对比,输出相对血流减低区的 Z 评分表面投影图);腰椎穿刺测定 CSF 生物标志物(签署知情同意)。分析重点涵盖下颞回、下顶小叶(后联合区)以及后扣带回皮层-楔前叶三个关键区域的灌注特征判读。
主要结果
- 临床表现与神经心理评估符合典型 SD:流利而空洞的言语表达、双向命名障碍、复述功能保留、情节记忆相对保留但自知力缺失,构成 SD 的经典表征;MMSE(10/30)与画钟测验(3/5)同时提示合并视空间与深层理解缺陷。61 岁起病伴找词困难符合早发性 SD 的特征。
- MRI 显示仅有轻度双侧额叶萎缩且无显著不对称性,未见典型 SD 常见的高度不对称性左侧前颞叶萎缩,提示潜在病理基础可能不同于常规 FTLD(图 1A)。
- 123I-IMP SPECT 的 3D-SSP 分析呈现双重灌注模式:外侧面表现为左侧占优的下颞回及双侧额叶显著低灌注,符合 SD 累及规律;内侧面清晰显现后扣带回皮层及邻近楔前叶的显著低灌注,并累及双侧下顶小叶,与早发性 AD 的特征性低灌注区域吻合(图 1B、1C)。
- CSF 生物标志物支持可能 AD 病理:Aβ42 降低至 369 pg/mL(参考值 ≥444 pg/mL),t-Tau 升高至 567 pg/mL(参考值 <200 pg/mL),p-Tau 升高至 57.6 pg/mL(参考值 <50 pg/mL);t-Tau/Aβ42 比值为 1.54,高于文献推荐的判别阈值 1.06,生化数据支持 AD 诊断。结合发病年龄、临床特征、功能影像与脑脊液结果,诊断为“伴可能 AD 病理的 SD”。
- 文献流行率背景显示:在既往淀粉样蛋白 PET 研究中,9 例 SD 仅 1 例(11%)呈阳性;一项包含 122 例淀粉样蛋白阳性 PPA 患者的系统评价中,SD 变体的阳性率仅为 6/47(12.8%)。表明由 AD 病理驱动的 SD 属于低概率事件,显示了本病例的临床鉴别参考价值。
图注解读
图 1 · 本例的 MRI、IMP-SPECT 与 3D-SSP 三联证据
原文图注:Figure 1. (A) Brain MRI and (B) IMP-SPECT with (C) 3D-SSP analysis. Note that AD-like hypo-perfusion areas (posterior cingulate cortex and adjacent precuneus, in addition to relatively left-lateralized bilateral inferior parietal lobules) were detected by 3D-SSP analysis.
图示为病例的多模态影像学表现。A 为头部 MRI,显示轻度双侧额叶萎缩,未见典型 SD 常见的高度不对称性左前颞叶严重萎缩。B 为 123I-IMP SPECT 脑血流显像,可见左侧皮层及双侧额叶灌注降低。C 为 3D-SSP 统计参数图(Z 评分范围 0 至 7),在标准化皮层表面投影上标定出显著低灌注区域:外侧面表现为左侧占优的下颞回与双侧额叶灌注减退(符合 SD 累及模式),内侧面则清晰显现后扣带回皮层及邻近楔前叶的显著低灌注,同时伴有双侧下顶小叶受累(符合典型 AD 的受累模式)。该复合模式支持了上文所述的双重灌注改变。

图 2 · 两例已知的 AD 样 3D-SSP 模式作对照
原文图注:Figure 2. Representative 3D-SSP statistical images of AD-like SPECT patterns in (A) early AD in a 69-year-old female; and (B) LPA in a 78-year-old male). (A) Severe relative hypo-perfusion was demonstrated in the bilateral frontal lobes. (B) Relative hypo-perfusion mainly in the bilateral temporo-parietal areas with CSF biomarker findings (Ab42: 290 pg/mL, t-Tau: 803 pg/mL, and p-Tau: 57.8 pg/mL). (A, B) Relative hypo-perfused areas in posterior cingulate cortex and adjacent precuneus were also analyzed.
图示为已知具有 AD 样灌注特征的典型对照病例 3D-SSP 图像。A 为一例 69 岁女性早期 AD 患者,呈现双侧额叶及后联合皮层的相对低灌注。B 为一例 78 岁男性伴 AD 病理证据的轻度进行性失语(LPA)患者,表现为双侧颞顶联合区显著低灌注,其 CSF 生物标志物(Aβ42 290 pg/mL、t-Tau 803 pg/mL、p-Tau 57.8 pg/mL)明确支持 AD 诊断。两例在后扣带回皮层及楔前叶内侧面均表现出与本例(图 1C)一致的特征性低灌注分布,为利用 3D-SSP 辅助鉴别 PPA 亚型的底层病理提供了直观的形态学比对。

讨论
作者结合文献对本例的诊断与临床意义进行讨论。首先是 SD 中潜在 AD 病理的诊断可及性:PiB-PET 阳性的 SD 变体约占 12.8%(6/47),阳性患者的结合模式在定性上与典型 AD 相似,但 PET 成本高昂且受限于特定中心;若在 SPECT-3D-SSP 上同时观察到“后联合区/后扣带回 AD 样低灌注”与“左下颞回伴额叶低灌注的 SD 样特征”,可作为提示 AD 底层病理的临床参考指标,在设备普及度上具有优势。其次是治疗与预后评估的潜在意义:既往文献中尝试对 4 例病理证实为 AD 的 SD 患者使用胆碱酯酶抑制剂,未能带来临床获益;但在早期识别出潜在 AD 病理,结合 APOE ε4 基因型、迟发性痴呆家族史等风险指标,有助于制定更精准的临床干预策略;此外,伴 AD 病理的 SD 患者生存期通常长于经典 FTLD 报道的 6–7 年,病理鉴别对预后评估具有参考意义。
报告客观分析了本病例的多项局限性。第一,脑脊液生物标志物的判别具有一定复杂性:虽然 Aβ42 降低与 t-Tau 升高在部分 FTLD 中也可轻度出现,但 p-Tau 升高在 FTLD 中较为罕见;与此同时,本例 p-Tau/t-Tau 比值约为 0.10,低于 0.37 的分界值,根据部分文献分类标准可能落入 FTLD-TDP 谱系,因此 CSF 结果仍具一定多义性。第二,神经退行性疾病的病理金标准依赖尸检病理证实,鉴于 SD 患者中 FTLD 病理占据绝对主导,尚不能在病理切片层面完全排除 FTLD 可能。第三,本研究为单例报告,3D-SSP 标志物在 SD 亚型分类中的敏感度与特异度仍需大规模前瞻性临床队列进一步验证。
一句话总结
本病例报告表明,在呈现经典 SD 临床表型的患者中,利用普及性较高的 SPECT 联合 3D-SSP 图像重构技术,能够检测出累及后扣带回、楔前叶及下顶叶的典型 AD 样灌注缺损;结合脑脊液 Tau 与 Aβ42 生物标志物分析,该多模态路线为常规临床在无法开展淀粉样蛋白 PET 时早期筛查 SD 的潜在 AD 病理基础提供了实用的鉴别诊断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