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项功能磁共振成像(fMRI)研究记录了 10 位重度视觉障碍成人在静息与默读盲文(Braille)时的脑激活,重点考察激活的时间动态差异,以及早年视觉经验是否改变这种皮层功能组织。结果显示,传统视觉区域的激活与其任务时间过程的相关强度可分为高、中、低三档,且早期视觉经验在腹侧下颞叶等语义相关区显著提高这种相关。
研究背景
重度视觉障碍者阅读盲文时,传统上处理视觉信息的枕叶和纹外皮层也会被激活,这一点已由多项 PET 研究证实。但仅发现局部激活只能说明区域参与任务,无法说明其在阅读链条中的具体分工。触觉字母辨认、空间分析、语音和语义加工发生在不同阶段;若仅比较激活幅度和空间范围,难以区分这些过程。测量 BOLD 信号与静息—阅读任务周期的相关强度,提供了另一种动态指标:与触读直接相关的区域理论上更紧密地跟随任务,而受晚期加工或再入反馈影响的区域则表现出不同的时间过程。
早期视觉经验是另一个关键变量。先前研究报告先天盲人与儿童期后失明者的视觉皮层激活模式存在差异,提示早年视觉输入会影响跨模态功能重组。明确这种差异需要比较具体区域的功能表现,并控制阅读流畅度、触读手和个体 BOLD 反应基线的干扰。若有经验者与无经验者在语义或语音相关颞叶区域的任务耦合不同,便能进一步揭示早年经历如何调节盲文阅读网络,而不仅局限于激活总量比较。
研究让 10 名具有或缺乏早期视觉经验的成人默读盲文,综合相关系数、激活幅度和范围比较九个脑区,并以体感/运动皮层反应控制个体差异。结果表明各区与任务的耦合强度存在分化,早期视觉经验主要增强部分腹侧下颞和枕颞区域的相关,背侧下颞区则未见类似增强。作者据此提出视觉经验可能影响语义与语音加工的相对侧重;但受限于 10 人的小样本、病因与失明年龄异质性以及部分较宽松的统计阈值,相关强度尚不能直接等同于信息加工的层级或因果传递。
研究思路
研究设计采用静息—阅读组块(block design):包含四轮 40 秒静息与 40 秒默读交替。任务材料为压在胶带上的 I 级盲文单音节名词(90% 为具体名词),由被试自主控制推拉胶带速度以减少流畅度差异对局部激活的干扰。分析未进行时间和空间平滑,直接将各体素 BOLD 信号变化百分比与“静息/阅读”方波函数计算相关,以相关系数 r≥0.45 作为激活阈值。研究按解剖标志划出 9 个兴趣区(ROI),分别量化激活幅度(z 分数)、范围(体素数)与动态(相关系数)。该设计的核心在于:若特定脑区紧密参与盲文阅读,其激活应与任务节律高度同步,相关系数可灵敏反映这种参与程度。
模型进一步将视觉经验作为自变量纳入。作者以体感/运动皮层的相关系数为协变量,控制被试间 BOLD 反应差异(因该区域直接处理触觉输入,其激活直接反映个体的阅读努力程度);随后将“有/无早期视觉经验”嵌套于区域因素进行方差分析,用于检验视觉经验是否改变各区与任务的耦合强度。
方法
被试包括 5 女 5 男(23–57 岁,中位 43.5 岁),失明原因涵盖早产儿视网膜病变(4 人)、遗传性眼球发育不良(2 人),以及出生后黄斑变性、先天性青光眼、Stevens-Johnson 综合征和眼外伤各 1 人。5 人无视觉经验且无法唤起视觉表象,5 人出生时有部分视觉功能;6 人无任何视觉记忆。全部被试于 5–7 岁开始学习盲文,均为流利读者(速度 0.5–1 个单音节词/秒),主要以食指触读(2 人用左手,8 人用右手)。扫描前在模拟环境中熟悉流程。两组阅读流畅度无显著差异(P=0.1573,Van der Waerden 检验)。
扫描采用 1.5 T 磁共振采集 T2* 加权 BOLD 图像(TR 4 s,TE 60 ms,6 层连续 5 mm 层厚):第一采集平面倾斜约 45°,同时覆盖纹状皮层(V1)与初级体感/运动皮层手区;第二采集平面平行于前后连合连线,覆盖丘脑背侧至上丘。每轮采集 80 个体积,奈奎斯特采样频率(7.5/min)可排除心跳(约 60/min)与呼吸(约 10/min)伪影。分析阈值 r≥0.45 对应任务无关信号 P≤0.005。9 个兴趣区为:V1、V2、外侧枕区(log)、背侧下颞区(itd)、腹侧下颞区(itv)、下中颞区(imt)、枕颞回(otg,含海马旁回、舌回与梭状回)、后顶叶(pp,顶内沟两岸)及初级体感/运动皮层(sm,中央沟两岸)。数据经 Van der Waerden 分数归一化并按激活出现率加权,先以 Dunnett 检验比较各区与对侧 sm(α=0.10),再在第二层模型中检验视觉经验效应并经 Bonferroni 校正进行两两比较。
主要结果
- 盲文摸读激活了双侧初级体感与运动皮层(BA 3 与 BA 4,激活连续故未细分),并在枕极及跨枕、颞、顶叶的纹外区域出现激活焦点(Fig. 1)。除枕颞回外,激活偏向左半球:平均 60% 的激活体素位于左侧,与左半球语言优势一致(T=15.52, P=0.0001)。
- 各区激活时间过程存在显著分化(Fig. 2)。以相关系数为因变量的模型拟合优度最高(R²=0.83),采用激活幅度或范围时 R² 分别下降 8% 和 30%。相关强度显著受区域(F=47.62, P=0.0001)、半球(F=13.97, P=0.0003)与被试(F=6.54, P=0.0001)影响,但与阅读流畅度无显著关联(F=0.40, P=0.5296);触读手对侧半球的相关总体更高(P=0.0836)。
- 区域按相关强度分为三组:高反应组包括体感/运动皮层与后顶叶(r>0.60,Table II 中 sm 约 0.70–0.71、pp 约 0.60–0.69);中反应组包括外侧枕区、枕颞回与 V1(0.50<r<0.60);低反应组为 V2、背侧与腹侧下颞区及下中颞区(r<0.50,itd 为 0.33–0.36)。除同侧 sm 和双侧后顶叶外,其余各区相关水平均显著低于对侧 sm。
- 纳入视觉经验后模型解释力提升至 R²=0.86,视觉经验主效应显著(F=16.24, P=0.0001),阅读流畅度仍不显著。视觉经验总体提高了传统视觉区与任务的相关,显著增幅(19%–27%)见于触读手对侧 V2(27%, P=0.03)、枕颞回(19%, P=0.04)及同侧外侧枕区(22%, P=0.08)。最显著的提升位于颞叶:双侧腹侧下颞区(对侧 27%, P=0.03;同侧 44%, P<0.01)与下中颞区(约 21%–32%, P=0.07)提升幅度约在 30% 上下(Table III)。
- 背侧下颞区(与语音加工相关)在有视觉经验者中略有下降(组均值自 0.56 降至 0.55、0.41 降至 0.38,Table III),但未达统计显著;后顶叶增幅同样不显著。作者据此推测:无视觉经验被试可能更侧重语音加工,有视觉经验者可能更依赖语义加工。
图注解读
图 1 · 盲文阅读的皮层激活图
原文图注:Figure 1. Maps of cerebral activation during Braille reading. (a) Anatomical scans in the sagittal plane. The lines indicate the six planes of functional imaging. Activation maps are from (b) a subject who had no eyesight from birth and (c) a subject who lost eyesight in early childhood. The local cerebral BOLD signal was recorded during resting and reading nouns embossed in Braille by touch silently. Voxels where the change in BOLD signal was correlated with resting and reading at r ≥ 0.45 are rendered in red/orange and superimposed on the corresponding stacks of anatomical scans.
该图展示了整体激活分布:(a) 矢状位解剖相上的标线指示六个功能成像平面;(b) 和 (c) 分别显示一名先天全盲与一名幼年失明被试的激活图,BOLD 信号与任务方波相关达到 r≥0.45 的体素以红/橙色叠加于解剖相上。激活区域自中央沟体感/运动区延伸至枕极以及颞叶、顶叶,直观展现了盲文阅读对传统视皮层的调用,对应主要结果第 1 条;个体间对比亦为后续视觉经验效应分析(Table III)提供了形态参考。

图 2 · 各区激活的时间过程
原文图注:Figure 2. Time courses of local cerebral activation during Braille reading. The median time courses of cerebral activation in select regions of the 10 subjects contra- (magenta line) and ipsilateral to the reading hand (blue line). The box car function of resting and reading (black solid line) and the course of activation in the contralateral primary somatic sensory/motor cortex (black dashed line) were included in each plot. In posterior parietal (a) and striate cortex (b), changes in cerebral activity on both hemispheres appear as smooth peaks and troughs concomitant with resting and reading. These time courses are well in agreement with that of contralateral primary somatic sensory/motor cortex. In lateral occipital cortex (c), the peaks of activation diminish and excursions modulated onto the fundamental periodicity of resting and reading increase lowering the correlation with the box car function. This trend attains even more poignancy in the three temporal regions (d–f).
各分图中,品红线和蓝线分别表示触读手对侧与同侧半球的中位激活时间过程,黑色实线为任务方波,黑色虚线为对侧 sm 激活轨迹(基准对照)。曲线与方波的吻合程度显示:后顶叶 (a) 与纹状皮层 (b) 双侧均随任务周期平滑波动,与 sm 高度同步;外侧枕区 (c) 峰值幅度降低且伴有其他调制波动,相关度下降;颞叶三区 (d–f) 与任务周期的吻合度最低。该图直观反映了主要结果第 2、3 条中的层次划分:颞叶区域虽然被激活,但其响应与任务节律的同步耦合明显弱于前级区域。

讨论
作者将相关强度作为信息加工时间层级的指标:相关度最高反映离体感输入通路最近、处于加工早期阶段。后顶叶(BA 7)直接接受初级体感皮层投射,与 BA 5、39、40 广泛联络,且先前研究显示左侧 BA 7 参与触觉光栅取向辨别,因而可能在盲文字母的初级触觉解析中发挥基础作用;相关度最低的颞叶三区则被推断处于更高级层级,可能承载再入反馈或慢速调控。背侧下颞区邻近角回,左半球主要参与词汇语音加工;腹侧下颞区对应人类 MT/V5,下中颞区与猕猴中上颞区同源,均邻近左侧 Wernicke 区并常见于阅读研究,左侧中上颞皮层还与语义分析密切相关。因此,这三个区域被解释为整合多模态输入的上位语言加工节点。
对于枕叶激活,作者将结果与 Sadato(1996)及 Büchel(1998)的研究进行比较:本研究采用“静息—默读”对比,观察到纹状皮层显著激活,这与 Sadato 的发现一致;而 Büchel 采用真词—假词对比仅在成年失明者中观察到该激活,并将其归因于视觉表象。作者指出任务范式不同可以解释这一分歧:真词/假词对比侧重剥离高级语音与语义加工,而静息/阅读对比则更容易显现包含基础触觉形状辨识的纹状皮层参与。关于早期视觉经验的影响,作者提出双通路假说:早期拥有视觉经验者在腹侧下颞区(语义加工)显示更强的任务耦合,缺乏视觉经验者则在背侧下颞区(语音加工)相对占优。此外,作者提出被激活的枕叶皮层可能参与了基于语言符号的非视觉心象生成。在局限性方面,该研究样本较小(两组各 5 人),被试失明病因和年龄分布具有异质性,部分统计检验设定阈值为 α=0.10,因而在因果机制推论上仍需保持审慎。
一句话总结
研究通过激活信号与任务时序的相关耦合分析,揭示了盲文阅读中顶叶、枕叶与颞叶的时间层级差异,并发现早期视觉经验对腹侧语义相关皮层与任务耦合具有显著增强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