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利用三个功能磁共振成像(fMRI)实验,系统探究了两个对人体图像特异响应的腹侧视觉区——纹外身体区(extrastriate body area, EBA)与梭状身体区(fusiform body area, FBA)的功能分工。作者通过将刺激图像中可见的人体解剖尺度从单根手指逐级扩展至完整躯干,发现 EBA 的激活幅度随可见身体部位的增多呈现渐进式阶梯上升,即便对最小尺度的独立解剖部件亦具备明确的类别选择性;而 FBA 则表现出非线性的阈值跃升特征——对手指与手掌等局部肢体缺乏显著的选择性激活,仅在出现大范围躯干与全身图像时才产生强烈响应。研究据此提出了与面孔识别网络(OFA 与 FFA)相互对应的功能架构:EBA 主要负责局部的部件级特征解析,而 FBA 更侧重于对整体身体构型与大尺度表征的整合加工。
研究背景
准确识别他人的躯体结构并推断其行为动作与交互意向,是灵长类社会认知的基础环节。此前脑功能成像研究已确立了两个对人体形象高度特异的纹外视觉皮层:位于下颞沟后部的 EBA(Downing 等 2001)与位于梭状回后外侧的 FBA(Peelen & Downing 2005)。尽管已知两者均参与身体知觉的构建,但二者在信息表征与计算层级上的具体功能差异此前尚未获得清晰阐明。
在腹侧通路的邻近区域中,面孔加工网络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参照体系:枕叶面孔区(OFA)与梭状回面孔区(FFA)在解剖空间上相邻但功能分工明确。经典的层级假说(Haxby 等 2000)认为,OFA 侧重于分解独立的面部物理特征,而 FFA 则致力于将这些特征整合成不依赖个体局部变化的整体构型;后续实验亦表明打乱空间构型会显著削弱 FFA 的激活而对 OFA 影响微弱(Liu 等 2003)。考虑到身体与面孔在生态知觉中几乎始终相伴出现,均携带重要的生物学身份线索,且倒置呈现均会导致显著的知觉辨别损伤(Reed 等 2003;Yin 1969),两者在神经表征上可能遵循相似的组织原则。
以往关于 EBA 与 FBA 的研究多局限于“全身身体 vs 非生物客体”的粗粒度二元对比,未能沿解剖层级对不同尺度的身体构件进行系统性采样。
研究思路
作者将“解剖层级尺度”(hierarchical level)设计为系统的实验变量:设置单根手指、手掌、完整手臂、躯干四级递进的人体刺激,测定各感兴趣区(ROI)的血氧响应函数曲线。理论假说预测:若 EBA 属于部件特征分析中枢,其激活幅度应随可见身体部件数量的增多而平滑递增;若 FBA 专司整体构型的整合加工,则其应对微小部件缺乏特异响应,直至出现大尺度躯干时才产生阈值跃升。
为确保结论的严谨性,研究在实验设计中设置了多重对照:首先,ROI 定位采用“全身与身体部件 vs 椅子与家具部件”的平衡对比,避免在体素选择阶段偏向整体或局部任一侧;其次,在实验 2 中引入平行匹配的非生物自然类别(单片树叶、叶簇、树枝、完整树木),检验观察到的层级激活函数是否为人形刺激所特有;最后,实验 3 针对空间重叠的混杂因素进行排除——由于 EBA 与表征静态动作意涵的人脑中颞区(hMT)在解剖上毗邻,且完整躯体相比孤立手指更容易诱发运动联想,研究通过引入独立的运动定位任务有效分离了 EBA 与 hMT 的反应时程。
方法
三个实验均在 1.5 T Philips Intera 扫描仪上完成,采用 T2* 加权单次激发梯度回波 EPI 序列(20 层斜轴位,矩阵 64×64,层厚 4 mm,面内分辨率 3×3 mm,TE 50 ms,TR 2000 ms)。刺激采用背投呈现,被试在扫描期间执行一次重复检测任务(one-back task,以确保维持稳定注意)。
实验 1 纳入 10 名健康被试,采用分块设计(block design,每轮包含 21 个 16 秒的组块,其中 5 个为注视基线,其余各呈现手指、手、手臂、躯干四级灰度图像)。每位被试均完成两个独立的定位 run:无头全身 vs 椅子,以及身体部件 vs 常见物品部件。数据采用 BrainVoyager 处理,在 Talairach 空间内以峰值体素周边 9 mm 立方内 P<0.0001(未校正)定义 ROI;双侧 EBA 在所有被试中稳定检出,FBA 按常规仅定位到右侧(左侧梭状回的身体选择性较弱)。实验 2 纳入 15 名有效被试,采用 2(类别:身体/树)× 4(层级)的完全析因设计,对比四个对应层级的激活差异。实验 3 纳入 14 名被试,采用快速事件相关设计(event-related design,试次间隔 2 秒,刺激呈现 300 ms 后接 1700 ms 注视),并利用低对比度同心圆环运动任务独立定位 hMT 区域;提取血流动力学响应函数(HRF)峰值处的信号百分比变化(PSC)进行重复测量方差分析。
主要结果
- 实验 1:EBA 呈现线性渐增,FBA 呈现非线性阈值跃升(图 2)。双侧 EBA 的激活幅度随手指→手掌→手臂→躯干呈现逐级平滑上升:相邻层级对比在两侧 EBA 均达统计显著(右侧 EBA 线性趋势 F(1,9)=47.13,左侧 EBA 线性趋势 F(1,9)=45.59,P 均 <0.001)。与此相对,右侧 FBA 对前三个部件层级的激活幅度均维持在较低水平且无显著差异,仅在出现完整躯干时产生显著的阶跃式上升(F(1,9)=17.09,P=0.003),二次非线性趋势显著(F(1,9)=7.94,P=0.02)。
- 实验 2:层级响应特性特异于身体类别(图 3)。双侧 EBA 对身体刺激在全部四个层级上的响应均显著强于对应的植物对照刺激(单片树叶、叶簇、树枝、树木;t(14) 介于 5.69 至 13.96 之间,P 均 <0.001);而右侧 FBA 仅在第三、四层级呈现显著的类别选择性(手臂 vs 树枝 t(14)=8.92;躯干 vs 树木 t(14)=6.19,P 均 <0.001),对手指与手掌水平则缺乏选择性(P 分别为 0.12 与 0.15)。ROI × 类别 × 层级的三重交互作用显著(F(3,42)=3.02,P=0.04),证实身体的层级表征模式不同于普通物体的几何缩放规律。
- 实验 3:EBA 的渐增响应不能归因于内隐运动加工(图 4)。将 EBA 与邻近的 hMT 区域进行直接比对,观察到显著的三重交互作用(F(3,36)=6.68,P=0.001);hMT 仅表现出刺激层级的主效应(F(3,36)=3.17,P=0.04),而缺乏类别选择性及类别与层级的交互效应。事件相关时间进程分析显示,EBA 中“身体减树”的层级分离特异性地出现在 HRF 达峰时刻(刺激后 4 秒;F(3,36)=15.91,P<0.001),而刺激呈现初期无此分化;hMT 在该时间窗内完全缺乏层级秩序,有效排除了内隐运动联想对 EBA 层级效应的潜在混淆。
- 半球不对称性的初步观察:EBA 的激活幅度在右侧半球整体显著高于左侧半球(实验 2:F(1,14)=7.49,P=0.016;实验 3:F(1,12)=5.32,P=0.04),且右侧 EBA 与 FBA 的功能模式解离在各实验中更为稳健,提示右半球在身体结构知觉中占据相对优势。
图注解读
图 1 · 四个功能区的皮层表面定位
原文图注:FIG. 1. Rendering of the cortical surface of one individual's right hemisphere. Regions of interest are identified for illustrative purposes. Regions were defined by bodies or faces vs. tools, each at a threshold of P < 0.0001. EBA, extrastriate body area; OFA, occipital face area; FFA, fusiform face area; FBA, fusiform body area.
该图展示了一位代表性个体的右半球皮层表面重建模型,标示出 EBA、OFA、FFA 与 FBA 四个腹侧高级视觉功能区(以身体或面孔对比工具刺激在 P<0.0001 阈值下定义,作解剖示意)。该图呈现了解剖拓扑关系:EBA 与 OFA 毗邻分布于枕颞交界后部,而 FBA 与 FFA 空间上高度重叠定位于梭状回腹侧,构成了将身体感知网络类比于面孔加工系统的解剖学起点。

图 2 · 实验 1:四个 ROI 对四级身体部件的反应
原文图注:FIG. 2. Results of experiment 1. Mean response (n = 10) of left and right EBA and FBA, defined by [bodies + body parts] vs. [chairs + object parts], to fingers, hands, arms, and torsos. Error bars denote SE. Sample stimuli are given at the bottom of each chart.
柱状图呈现了实验 1 中左侧 EBA、右侧 EBA 及右侧 FBA 对四级解剖层级刺激(手指、手掌、手臂、躯干)的平均 BOLD 信号变化(beta 权重,误差线代表标准误,图底部附有样例刺激)。双侧 EBA 清晰呈现随肢体尺度逐步递增的阶梯式线性上升;而 FBA 对手指、手掌及手臂的反应保持在平坦基线,仅在躯干呈现跃升,直观呈现了“渐进上升 vs 阈值阶跃”的功能分化。

图 3 · 实验 2:加入树对照后的层级 × 类别反应
原文图注:FIG. 3. Results of experiment 2. Mean response (n = 15) to the 4 levels of each stimulus category in left and right hemisphere EBA and right FBA, as defined by the contrast [bodies + body parts] vs. [chairs + object parts]. Error bars indicate SE. Sample stimuli are given at the bottom of each chart.
图表展示了实验 2 中身体刺激与匹配植物刺激(单叶、叶簇、树枝、树木)在各层级上的成对激活对比(n=15,误差线为标准误)。双侧 EBA 在四个解剖层级上均对身体刺激表现出显著超越植物刺激的特异性选择性;右侧 FBA 在前两个小尺度层级上身体与植物柱高度重合(缺乏类别特异性),仅在大尺度层级展现出强烈的身体选择性,证实层级响应曲线反映了身体类别的特异加工机制。

图 4 · 实验 3:EBA 与 hMT 的时间进程对比
原文图注:FIG. 4. Results of experiment 3. Mean evoked response time courses (n = 14) in EBA (left) and human midtemporal (hMT) area (right) for the contrast "bodies − trees" at each of 4 hierarchical levels. Data reflect mean percentage signal change from a fixation-only baseline condition. Zero point on the x-axis indicates time of stimulus onset. Sample stimuli are shown in the figure legend.
横轴标示刺激呈现后的时程(0 点为呈现起始),纵轴标示相对于注视基线的血流动力学信号百分比变化(PSC);曲线呈现“身体减植物”在四个层级上的差值响应时程,左侧为 EBA,右侧为独立定位的运动敏感区 hMT。EBA 中的差值曲线在血氧峰值时刻(约刺激后 4 秒)按解剖层级整齐分离,而 hMT 中的时程曲线缠结且缺乏层级模式,排除了内隐运动表征对 EBA 层级梯度的潜在混淆。

讨论
作者结合实验结果,确立了身体知觉通路与面孔识别网络之间的功能同构性:EBA 专注于局部部件层级的特征分析,在计算层级上与负责解析面部独立特征的 OFA 相对应;而 FBA 优先响应包含大范围构型信息的身体图像,承担类似 FFA 整合整体构型特征的功能。然而,FBA 并非纯粹的整体构型处理器——由于其对手臂大部件刺激亦展现出可靠的选择性,作者指出其神经特性可能与 FFA 类似,即主要优先表征足以暗示整体构型的大尺度身体片段。
针对 EBA 的渐进性激活模式,作者提出了两种潜在的神经机制解释:其一,可能存在调谐于整体身体的大感受野神经元,其放电率随输入图像中身体特征覆盖面的增大而平滑增强;其二,可能反映了群体水平的离散神经元累加效应——不同神经元亚群分别调谐于手指、手掌、手臂等特异部件,随着图像中可见身体结构的增多,更多部件特异性神经元被同步募集激活。该推论与非人灵长类单细胞电生理研究中报道的局部部件选择性神经元相吻合。
作者指出了当前研究的方法学边界:宏观 fMRI 的体素信号难以完全区分上述两类单细胞放电模型;此外,将 EBA 与 FBA 视作纯粹单向串行通路的模型可能过于简化,考虑到皮层连接的普遍往复性,身体知觉很可能依赖两区之间的双向振荡交互。最后,由于事件相关设计中 FBA 的逐试次信噪比较低,其非线性跃升函数目前主要在组块设计中获得稳定测定,未来需借助更高信噪比的高场强影像进一步精细刻画。
一句话总结
本研究通过精细设计的人体解剖尺度梯度刺激证实:纹外身体区(EBA)对人体局部部件表现出线性递增的特征级选择性,而梭状身体区(FBA)则对局部微小部件缺乏反应并表现出对大尺度身体构型的阈值阶跃响应,表明腹侧视觉通路对人体形态的加工同样遵循由局部部件解析向整体构型整合的层级组织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