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体形状并非纯视觉属性,先天盲人同样具备细致且准确的形状知识。本研究探讨枕颞皮层(OTC)是否表征独立于特定感觉通道的形状知识,抑或必须依赖视觉经验建立。研究者记录了先天盲与明眼成人听取 33 个物品名称时的 fMRI 响应,并利用表征相似性分析(RSA)将多体素神经活动模式与独立行为群体评定的形状相似度矩阵进行关联。结果显示,下颞皮层与功能定义的物体选择性皮层不仅表征明眼人的视觉形状,也表征盲人的非视觉形状,为感觉通道独立的形状表征提供了神经层面的直接证据。
研究背景
物体形状既能通过视觉获得,也能通过触摸、操作和语言知识被认识,因此不能像颜色那样简单视为视觉独有属性。此前人类成像已表明,腹侧和外侧枕颞皮层对完整物体具有较强响应,其多体素活动模式还包含形状差异的信息。由此产生的问题是,这些区域究竟只负责视觉输入中的形状分析,还是也参与不依赖视觉经验的形状知识。明眼人在听到物体名字或触摸物体时出现枕颞活动,并不足以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可能重新唤起曾经看过的形状;意象与知觉共享部分表征的既有证据,反而使这种替代解释必须被认真处理。
先天盲者提供了区分视觉经验与形状知识的重要机会。此前触觉探索或声音辅助物体探索研究发现,盲者也能够招募部分枕颞区域,但探索任务同时需要整合连续感觉输入、识别物体和提取语义,活动增强并不能具体说明该区编码的是形状。要推进判断,不能只问盲者是否“激活视觉皮层”,还需检验不同物体之间的神经关系是否与形状关系一致。行为上的形状相似度可以为这种检验提供独立参照;语义与触觉属性的相似度则有助于判断相关性是否只是其他共同知识的反映。同时,两组对形状的理解是否足够一致也需要实际测量,不能因为使用了相同词语就假定它们具有完全相同的经验内容。
本文让先天盲与明眼成人听取相同的日用品名称,在相同任务下测量活动模式,再用表征相似性分析将神经矩阵与形状评分联系起来;明眼人的图片实验提供视觉形状与低级图像信息的比较。研究据此检验,枕颞皮层中的形状相关信息是否必须依靠视觉习得,以及明眼人听词时的响应与视觉和非视觉表征各有何联系。不过,跨组的行为一致或神经相关不能证明两组采用完全相同的编码,更不能把未检出组间差异当作严格等效。先天盲设计限制了以既往视觉经验解释结果的空间,却不排除触觉、语言和其他知识来源。本文针对的是非视觉形状信息能否在这些区域被检测到,而非证明一个统一的无模态代码,或断言这些区域是形状知识唯一且必要的存储位置。
研究思路
研究的技术路线分为三步: 1. 行为层面验证形状表征的一致性:由独立评分组对 33 种常见日用品名称进行两两形状相似度评定(7 点量表),并与盲人及明眼 fMRI 被试自身的形状评分对比。若两组评分高度相关,则表明盲人的形状知识不依赖视觉经验,且与明眼人共享相似的形状表征空间。 2. 神经层面检验表征相似性:运用表征相似性分析(RSA),计算每个被试在候选脑区中 33×33 的神经相似度矩阵(物品对之间的多体素模式相关),并将其与行为形状相似度矩阵求相关,检验各区域的表征结构是否与行为形状知识一致。 3. 控制视觉意象与感觉混淆:明眼人听词时的形状激活可能源自视觉意象,因此研究将从未拥有视觉意象的先天盲人作为关键对照组,并对明眼被试追加黑白照片视觉任务,通过跨组与跨模态的矩阵相关比较,分离非视觉形状表征与明眼人独有的视觉意象成分。此外,通过测量触觉与语义相似度并进行偏相关分析,排除非形状属性的干扰。
方法
被试:13 名先天盲成人(4 名女性,经眼科医生确诊病因,如先天性青光眼、小眼症、视神经萎缩等;5 人自述曾有微弱光感,3 人测试时仍存光感)与 15 名明眼成人(7 名女性)在利手、年龄和受教育年限上匹配,母语均为普通话;1 名明眼被试因头动过大被剔除出听觉实验,3 名被剔除出视觉实验。 实验任务:听觉 fMRI 实验中,被试听取 33 个常见日用品名称(女性母语者录制的双音节词),完成“与成人手掌比较大小”的按键判断任务(盲人判断 53% 的物品小于手掌,明眼人为 45%,平均反应时约 1.1–1.2 s);共 8 个 run,每个词呈现 16 次。明眼被试另完成视觉 fMRI 实验:观看每件物品的 3 张黑白照片(视角 5.29°×5.29°),采用相同的大小判断任务,共 5 个 run。 数据采集与分析:数据于 3T 磁共振系统采集,采用 EPI 序列(分辨率 3×3×3.5 mm),使用 BrainVoyager 进行单被试 GLM 分析(对 33 种物品分别建模),未做空间平滑,配准至 Talairach 空间。定义了三个解剖与功能兴趣区(ROI):枕叶皮层 OC(BA17+18,大致对应 V1 与 V2/V3)、下颞皮层 IT(BA37+20),以及在独立明眼组中由完整 vs 打乱物体对比功能定义的物体选择性皮层 OSC(object-selective cortex)。 行为与控制矩阵:除形状相似度(全部 528 个物品对,7 点量表)外,由两组独立被试分别评定触觉相似度(N=15)和语义相似度(N=16);形状与触觉相关为 0.00,形状与语义相关为 0.24,用于二阶偏相关分析以排除混淆。对视觉实验图片提取像素轮廓相似度作为低级视觉对照。全脑分析采用 18 mm 边长立方体的 searchlight 方法,包括两组的联合分析(conjunction)与合并组分析。
主要结果
-
形状知识在行为层面与视觉经验无关:独立评分组的 33×33 形状相似矩阵与明眼 fMRI 被试自身的矩阵相关系数 r=0.84,与盲人被试自身的矩阵亦为 r=0.84,两组被试之间相关为 r=0.88(图 2 左上)。表明缺乏视觉经验的盲人与明眼人对物体形状相似性的评定高度一致。
-
听觉词引出的形状信息定位于 IT 与 OSC,不在 OC:在全样本中,IT 的模式相关与形状矩阵显著相关(r=0.034,t(26)=3.87,单侧 p=0.0003),OC 不显著(r=0.008);2×2 方差分析显示显著的 ROI 主效应(IT > OC,F(1,25)=5.51,p=0.027),无组效应与交互效应,表明盲人组与明眼人组的形状表征强度无显著差异(图 3a)。二阶偏相关控制触觉与语义相似度后,IT 的形状信息依然显著(盲人组与明眼人组分别 p=0.037 与 p=0.021),触觉信息本身在两个 ROI 均不显著;语义信息虽亦显著(IT、OSC 的 r 约为 0.028–0.029),但在偏相关控制后形状信息仍然显著存在。功能定义的 OSC 同样显著(r=0.034,p=0.0019),组间无差异(图 3a)。
-
群平均矩阵与全脑 searchlight 定位:三个 ROI 的群体平均神经矩阵在盲人与明眼人之间跨组相关均达显著水平(p ≤ 0.00002);IT 与 OSC 的平均矩阵与独立形状矩阵显著相关(OSC 在明眼组 p=0.000007、盲人组 p=0.022;IT 在明眼组 p=0.00011、盲人组 p=0.010),OC 不显著(图 2)。searchlight 联合分析在左侧外侧枕颞皮层显示显著激活簇(2916 mm³,坐标 −43,−80,15,与 OSC 重叠,图 4b);合并两组数据分析进一步在左侧 IT(216 mm³,−51,−42,−21)与左下额叶检出小激活簇,组间未见显著差异(图 4c)。
-
视觉实验复现双重分离:明眼被试观看图片时,2×2(ROI × 维度)方差分析显示显著交互作用(F(1,11)=97.2):形状信息在 IT 显著而在 OC 不显著;相反,像素轮廓信息在 OC 显著(t(11)=8.82)而在 IT 不显著;OSC 中形状信息亦达到显著(图 3b),表明低级视觉特征与抽象形状分属于不同加工层级。
-
跨模态与跨组的矩阵相关比较:在明眼组内,单个被试的视觉矩阵与组平均听觉矩阵显著相关(OSC r=0.053,IT r=0.036);在听觉模态内,盲人与明眼人的矩阵跨组相关显著(OSC r 约为 0.077–0.091,IT r 约为 0.081–0.087)。但当同时跨组与跨模态(盲人听觉 vs 明眼人视觉)时,相关系数接近于零,且显著低于同模态跨组比较(OSC p=0.048/0.006,IT p=0.038/0.060;图 5)。提示明眼人听词时既调取了与视觉任务共享的视觉表征,也调取了与盲人听觉任务共享的非视觉形状表征。
图注解读
图 1 · 独立组给出的 33 物品形状相似度矩阵
原文图注:Figure 1. Shape similarity matrix. Matrix showing the shape similarity between all object pairs on a scale from 1 (least similar) to 7 (most similar), averaged across the participants of an independent group. Participants were asked to rate "how similar in shape are the objects denoted by these two words."
矩阵横纵轴均为 33 个物品名称,单元格灰度代表独立被试组评定的平均形状相似度,范围为 1(最不相似)至 7(最相似)。该矩阵沿对角线对称,亮度较高处对应形状相似度较高的物品对。评分在物品对之间具有充分的方差变异,为神经相似性分析提供了量化参考。本文的神经表征分析均以该独立对照组矩阵为基准,避免了行为评估与 fMRI 数据的潜在循环依赖。

图 2 · 群体平均的形状矩阵与三个 ROI 的神经矩阵
原文图注:Figure 2. Group-average shape and neural similarity matrices. Correlations between the group-average independent shape rating matrix (center) and the group-average shape rating matrices of the blind and sighted groups of the fMRI study (top left), and correlations between the group-average independent shape rating matrix and the group-average neural similarity matrices of OC, IT, and OSC ROIs in the auditory experiment. Asterisks indicate significance levels of the correlations relative to zero; p ≤ 0.05; *p ≤ 0.01.
图中中央为独立组的形状相似度矩阵;左上方显示该矩阵与盲人组及明眼组 fMRI 被试自身形状评分矩阵的相关(两组相关均为 r=0.84,两组被试间相关为 r=0.88);右侧依次呈现听觉实验中 OC、IT 和 OSC 三个 ROI 的群体平均神经相似度矩阵与中央形状矩阵的相关。统计检验显示,IT 和 OSC 在盲人组与明眼人组均与形状矩阵显著相关,而 OC 在两组均不显著。该图支撑主要结果 3,表明盲人与明眼人的 IT 及 OSC 具有与形状空间相对应的神经表征结构,而枕叶初级/早期皮层(OC)未检测到该形状信息。

图 3 · ROI 水平的形状信息量(听觉 vs 视觉实验)
原文图注:Figure 3. Results of ROI analyses. The plotted values (shape information) are the average (Fisher-transformed) correlations between the shape similarity matrix and the neural similarity matrix of each ROI (OC, IT, and OSC). a, Auditory experiment. b, Visual experiment. Error bars indicate within-participant SEM. Asterisks indicate significance levels of the correlations relative to zero (one-tailed); #p ≤ 0.06; p ≤ 0.05; *p ≤ 0.01.
图中柱状图表示各 ROI 的形状信息量(即个体水平矩阵相关系数经 Fisher 变换后的均值),误差线为被试内标准误。面板 a 为听觉词实验结果:盲人组与明眼人组在 IT 和 OSC 均表现出显著的形状信息量,且组间无显著差异,而 OC 区域接近于零;面板 b 为明眼人的视觉图片实验结果:IT 与 OSC 的形状信息显著,OC 区域未表现出形状信息,但补充分析显示低级像素轮廓信息在 OC 显著存在。该图支撑主要结果 2 与 4,表明形状信息特异性定位于 IT 和 OSC,且这一表征结构不依赖视觉经验。

图 4 · 全脑 searchlight 联合与合并分析
原文图注:Figure 4. Results of whole-brain analyses. a, Object-selective cortex ROI displayed in volume space (left) and on an inflated brain (right). b, Results of a random-effects conjunction searchlight analysis, testing for regions showing significant shape information in both blind and sighted groups, displayed in volume space (left) and on an inflated brain (right). The cluster in left occipitotemporal cortex was one contiguous cluster in volume space but not when displayed on the inflated brain. c, Results of a random-effects searchlight analysis on all participants combined, displayed in volume space (left) and on an inflated brain (right). The cluster in left occipitotemporal cortex was one contiguous cluster in volume space but not when displayed on the inflated brain.
面板 a 展示功能定义的物体选择性皮层(OSC)在三维体积空间与皮层充气模型上的解剖位置。面板 b 为随机效应联合 searchlight 分析结果(检验盲人与明眼人均显著的区域):在左侧外侧枕颞皮层显示出显著激活簇(2916 mm³,与 OSC 空间重叠)。面板 c 为两组合并分析结果(单侧 p<0.0005):除上述枕颞大簇外,还在左侧 IT(216 mm³)及左侧下额叶观察到较小激活簇,且组间未见显著差异。作者指出,该枕颞簇在三维体素空间呈连续分布,而在充气皮层展开图上呈现分离,提示该信号可能对应解剖上不同的脑回结构。该图支撑主要结果 3 的全脑定位。

图 5 · 跨模态与跨组的矩阵相关比较
原文图注:Figure 5. Comparing neural similarity matrices across modality and group. Neural similarity matrices of OSC (top) and IT (bottom) were correlated across the two modalities (auditory, visual) in the sighted group, across the two groups (blind, sighted) in the auditory experiment and across both group and modality (sighted visual–blind auditory). Individual participants' neural similarity matrices were correlated with group-average neural similarity matrices (excluding the tested participant from the group-average matrix). Arrows indicate the direction of the comparison, pointing from the individual matrix to the group-average matrix. Correlations were averaged across participants. Asterisks indicate significance levels of the correlations relative to zero (one-tailed); #p ≤ 0.09; p ≤ 0.05; *p ≤ 0.01.
图中上方为 OSC,下方为 IT。每个柱状图代表单个被试的神经矩阵与留一法(leave-one-out)组平均矩阵的相关均值,涵盖三种比较条件:明眼组内跨模态比较(听觉 vs 视觉)、听觉任务内跨组比较(盲人 vs 明眼人),以及同时跨组与跨模态比较(明眼人视觉 vs 盲人听觉)。结果显示,前两类比较均呈现显著相关,而跨组且跨模态比较的相关接近于零,并经统计检验证实显著低于前两者。该结果支撑主要结果 5,提示视觉与非视觉表征存在功能交集但不完全等同,明眼人在听觉词任务中可能同时调取了视觉形状与非视觉形状两类表征。

讨论
作者讨论了研究的几项关键问题与替代解释: 首先,在单被试水平上,形状相关效应值相对偏小(Fisher 变换后的 r 值多处于 0.03–0.09),作者认为这与每个条件仅有 16 次重复所引入的测量噪声有关;在群体平均水平上相关显著提高,且其视觉实验的效应量与以往文献相当。 其次,针对“盲人与明眼人是否分别依赖各自特有的感官模板(盲人依赖触觉,明眼人依赖视觉意象)”这一替代假设,作者指出该解释难以契合“跨组相关在听觉模态内显著、而跨模态跨组比较接近于零”的模式。更合理的推论是,枕颞皮层包含不依赖特定输入通道的抽象形状表征(amodal shape representation)。这一发现联系到了经典的 Molyneux 问题(Locke, 1690):Held 等(2011)对先天盲白内障术后复明患者的研究显示,患者术后初期能完成模态内的视觉匹配,但跨触觉-视觉匹配处于随机水平,且在短期内迅速改善;本文结果与此呼应,表明形状知识在表征层面具有可共享性,但通道间的对应映射仍需经验建立。 最后,作者指出本研究中检测到的形状敏感簇(坐标 −43,−80,15 与 −51,−42,−21)与此前被动触觉探索研究报告的区域(如 Amedi 等 2010 年的 −51,−62,1)在解剖坐标上存在差异,可能涉及不同的亚区,未来需要在同一被试内结合感觉探索激活与表征相似性分析进行检验。综合而言,自下而上的视觉输入并非枕颞皮层表征形状信息的必要前提,该区域编码了独立于感知通道的形状知识。
一句话总结
该研究通过对比先天盲人与明眼人在听觉词汇任务中的神经表征模式,并结合多模态比较与偏相关控制,证实枕颞皮层在缺乏视觉经验的情况下仍能编码抽象形状信息,表明该区域的形状表征不完全依赖自下而上的视觉输入。